孤独地狱

给Y

诚如你所见,在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我已很久未曾动笔,尤其还要处在这样被动又急切的状态里。我想你大概已经看不到这封信,你昨夜的身体冰凉,已经昭告着你已悄然离开人世,一种巨大的虚无降临在我的身后,一个女人的背后,这种没有感情的饥饿感仿佛如鬼魅一般,驱之不散却又难以发现。我感到饥饿,阁楼上的动静使我神经敏感,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使我烦躁不堪,也让我的胃中第一次具有如此想要饱腹的欲望。我们住在一所不高的阁楼,却处于闹市之中,那些熙熙攘攘的景象,多么的刺眼啊,在一个虚无者的眼里。不,应该是在两个虚无者的眼里。对于这处于世间莫大的空虚,你已先行一步,拥抱着你纯粹的理想,你在简陋的木质床板上虔诚的献上了生命。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自己满怀质疑,我为何要怀有这样难以名状的却具有强烈驱动力的情感呢?这种情感在我的身体里,比任何一种本能都要来的自然和猛烈,对于生存的真相,我感到无限悲伤,我的诞生与自我的运转在我看来十分没有必要,并不是我固执的为自己添加负担或细数罪责,而是我已丧失了某种身为人的职能。我怀疑着自己,我认为自己凭什么能够这样,我既不曾沾沾自喜,也没有为此感到失落,这种空虚的精神,从我的生命中的某一个节点开始,就变成了一种自在的景象,它属于本我,也来自自我,更是一种超我的姿态。于是我开始谴责着自己,一种负面情绪的时常跟随已经是我的常态,我乐在其中,不曾需要改变。世人们谓我们总是抑郁不堪,对于一件再微小的事情都要保持敏感和脆弱,这是我不曾发现的真相。直至你死后,直至我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在那些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中,我才得以发现,得以有这样的权力去思考。你的身体始终瘦弱,像是被热情掏空那样的贫瘠,冰凉的脊背上,当我敢于有勇气去抚摸这一种身份的时候,我仿佛看到那些丰收之后被燃烧的麦秆,在沉闷的夕阳里,血色的黄昏之时,那些惰性的麦秆,为了来年的毁灭,今年也要奔赴同样的灭亡。我好像不曾看到过你,不曾以一个女人的处境来和你交换情感,我看到的是千千万万个人,千千万万座铁青的山脉,一言不发的沉默祷告。对于你的死,我没有得到任何线索,你也没有获取过我的同意,在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夜里,似乎你的热情也瞬间燃起,这种赴死的热情,我不能用一种引以为耻的姿态来怜悯你,你并不是英雄,不是我们讨论过的那些浪漫的灵魂,你的死只是一种注定的可能,一种你随时要面临的二选一的生活方式。如今我该同以往一样,沉静的整理思绪,对于你的一切,我不知还需要多少难以名状的话语来描述你。我不该描述你的外貌,你的性格,或是你的追求,这样于我,是极其卑鄙的。正是因为你知道我不曾做如此不堪的事情,所以我们有一种勇气,在莫大的虚无之中谨慎的交换一种感情,一种所谓的爱情。我能在我身上感觉到毋庸置疑的事情,那便是我是一个女人,即便多少次我为此感到迷惑,但是乳房和生殖器的存在让我需要承认这个巨大的事实,这种不可逆的物理特征并非是我的选择,而是一种不属于我的被选择。但在你死后,我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感受,那便是我需要成为一个女人,我想要去获得一种女人的情感,尽管我自己并不了解,我所了解的,都是那些脚步声所带给我的,那种受人诟病的规则,我现在却如此的需要。我是一个虚无者,我是漠视规则的人,于是我在现实之中,在这人间行走的时候,不管走多远,我都需要承受着一种罪责,无需为饥饿担忧的饥饿,无需为生存痛苦的痛苦。

我不曾感到过悲伤,你也没有为我添加过任何可能的负担,我没有向你抱怨过我的近况,我的一切,似乎我们在相处的时候是缥缈的。我看到很多实在的事物在眼前飘动,你那些瘦弱嶙峋的手指,在我的脸上匆匆划过的时候,有微弱的温度。我们处在梦中不曾觉醒,我也没有过醒来的征兆,只是在那时,那种按照习惯,按照本能来进行某种模式化所感情增进的时候,我看着你,仿佛看到了你的生命,你的历程,你会选择这样的死去。你的虚无已经如此庞大,庞大到无人能够承受的地步,你却对你的需求却还没有饱和,那些像熊熊大火一样的前方,你总是比我有更多的勇气。如今,我却胆怯到没有去整理你的书籍,水杯,以及那始终凌乱的书桌。多么可笑啊,一个坚定的虚无者在最后却希望以一种虚假的形态留住你离开时那交界的时间。我的良心开始深深的责难我,因为我从一个虚无者变为了一个虚伪者,对你,对这世间的一切,我始终是虚伪的,我只是在附和着,当我保持疲惫的姿态时,我不能再继续这种运转时,我才发现,发现那束每天射进你房间的阳光,它比你要更加刺眼,这种接近永恒的实在,开始每一天揭穿我对自己的谎言,包括你的一切。我感到一种枯竭的降临,在我具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之后的岁月里,我从未如此难过,我不得不草草了解这一封信,这些文字实在是叫人难以忍受,它过分充裕却又精神褴褛。我在一片明媚之中为你写下这些字句,今天的阳光如此的好,想必你是看不到的,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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